启点优配 “遗传超人”，让古DNA说话

· 王传超展示古人遗骸头骨样本。（本文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自然科学和人文社会科学在百余年前分道扬镳，

而我们希望把两者再带回到一起。

作者：牛志远

"我们是五月的花海，用青春拥抱时代；我们是初升的太阳，用生命点燃未来。"五四青年节将至，环球人物回访五四奖章获得者，讲述青春的故事。

2015 年，美国波士顿的冬夜，大雪纷飞。

王传超从哈佛医学院实验楼走出来，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雪路上，冷风灌进领口，他却没有加快脚步，只觉得自己的研究也陷进了泥地里——他 28 岁，同时在哈佛医学院和德国马普人类历史科学研究所（以下简称马普所）做博士后，主攻东亚人群的古基因组研究。简单来说，就是从几千年前的古生物样本中获取遗传信息，通过还原其身世、族群迁徙等，回答"我们是谁，从哪里来"。但东亚人群古基因组的研究极少，中国在该领域几乎还是空白，他无法跨国拿到研究样本，更没有现成的数据可以参考。

世界顶级实验室在他身后灯火通明，可他眼前的路一片漆黑。

多年后的今天，王传超向环球人物记者回忆起那个雪夜，语气里仍带着纠结和挣扎："我问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研究？能为它做到什么程度？摆在眼前的困难怎么去克服？"

雪越下越大，他的心中渐渐有了答案："有些路，越是难走，越不能停。"

0122 岁：选择

如果把时间往回拨，会发现王传超的每一次选择，几乎都在走"难走的路"。

2009 年夏天，他 22 岁，在中国海洋大学读大三，专业是海洋生物学。这是个热门专业，产业化前景十分明朗。他每天和栉孔扇贝、海洋浮游病毒打交道。

那年暑假，他报名参加了复旦大学的优秀大学生夏令营。讲台上，著名进化遗传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金力做了一场关于现代人类起源和演化的学术报告。讲台下，王传超越听越着迷："原来我们能用分子技术、基因手段去追溯人类的起源、族群的迁徙，解答‘我们从哪里来’这样的终极问题。这才是我想深耕的方向。"

· 学生时代的王传超在实验室里。

彼时的人类学在中国尚属冷门专业。复旦大学生命科学学院人类生物学专业每年只招收两三个学生，基本是调剂过来的。

要放弃蓬勃发展的海洋生物学吗？2010 年 9 月，王传超带着一份近乎莽撞的勇敢，成为复旦大学那年唯一以第一志愿攻读人类生物学专业的研究生，开始了 5 年硕博连读之路。他的想法简单而笃定："研究海洋生物学的人已经很多了，人类生物学研究有重要价值，却很少有人做。我喜欢做没人做的事，哪怕难一点，失败了也不怕，大不了回去养鱼。"

王传超的研究要处理的往往不是鲜活的生物样本，而是降解严重的古代遗骸 DNA，研究逻辑也从"描述和解析"转向"溯源和关联"，这要求研究者懂得考古学、历史学、语言学等多学科知识。

王传超的办法是"点对点突破"。"比如研究仰韶遗址的遗骸 DNA，就看与仰韶文化相关的材料，重点突破。"

2015 年，王传超博士毕业，同时收到哈佛医学院遗传学系和马普所的博士后录取通知。马普所有领先世界的古 DNA 提取技术和跨学科培养机制，哈佛医学院遗传学系则有成熟的数据分析方法。得知王传超同时获得两所顶尖科研机构的录取资格，双方导师决定以联合培养的方式共同资助他在博士后阶段的研究工作。

这段海外求学的经历让王传超的专业能力更扎实、研究视野更为开阔。但真正对他产生深远影响的，是一次学术会议上的提问。那次，王传超讲到灿烂的中华文明时，一位国外同行问他："你们怎么证明，数千年前创造了璀璨中华文明的古人就是你们现在中国人的祖先？"

王传超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平静。"平静是因为我理解他们为什么这么问。西方的学术语境更重视‘直接的遗传证据’，而当时国内这方面的研究还很薄弱，没有足够的科学数据去回应。"

·2011 年，王传超（左二）在山东省乳山市河南村调查曹氏基因。

平静之后是坚定。"坚定是因为我知道，中华文明的连续性、传承性是有目共睹的，而我们做分子人类学研究，就是要拿出科学证据，去证明这份传承。我们就是要用古 DNA 技术，从遗传层面证明，创造灿烂中华文明的古人是我们的祖先，从而佐证中华文明的连续性和统一性。"

0230 岁：考验

2017 年，30 岁的王传超回国，进入厦门大学人类学与民族学系任副教授。他是带着目标回来的——从无到有建设国内顶尖、世界一流的古 DNA 实验室，构建中国古今人群基因组数据库。

一切要从零开始，实验室怎么建？学生怎么招？经费从哪里来？

首先解决实验室的问题。2019 年，王传超申请到 40 多平方米的半间教室，将其分隔成 6 个小隔间，这样就可以容纳两三名学生做实验。资金紧张，买不起昂贵的试剂耗材，他们就自己配，或者干脆用 3D 技术打印。

2021 年，实验室通过生命科学学院终于招到了第一个博士生。在不到 7 平方米的小隔间里，他们用"手搓"的简陋设备，成功从古人类样本中裂解、提取并分析 DNA。同年，王传超以第一作者和通讯作者身份，联合全球 43 个单位的 85 位共同作者在《自然》（《Nature》）杂志上发表了《基因组学解析东亚人群形成历史》，通过古 DNA 精细解析东亚人群 8000 年来的迁徙和混合历史。

这是当时国内开展的东亚地区最大规模的考古基因组学研究，诞生了多项重要发现——通过古代和现代人群的 DNA 比对分析，实证了黄河流域中原地区 5000 多年前新石器时代的农业人群是汉族和藏族的共同祖先，对中华民族的形成有主要的遗传贡献；发布中国台湾岛内 3000 年— 2000 年前古人的基因组数据，发现台湾古代和现代高山族都与福建古代人群和华南壮侗语人群同根同源，充分说明了海峡两岸同胞自古以来就血脉相连。

王传超形象地将这些发现称为："让骨头开口说话。"

他和团队是如何做到的呢？第一步是采样，从考古遗址中选取合适的古人遗骸样本，比如牙齿、骨骼，采样过程中要严格控制污染，这是后续所有研究的基础；第二步是古 DNA 提取，也是最难的一步，因为古代遗骸中的 DNA 经过数千年降解，含量极低，还容易受到外界环境的污染，研究人员需要在无菌实验室里用特殊的技术提取出断裂的 DNA 片段；第三步是基因测序，即对提取出的 DNA 进行测序，获得基因数据；第四步是数据分析，即结合考古学、历史学、语言学等多学科知识对基因数据进行解读，还原古人的族群信息、迁徙路径以及与现代人群的关联。

为了取样，王传超几乎走遍了中国每一个省级行政区，寻遍全国考古遗址。最"魔鬼"的一次行程，他只身一人辗转 13 个省级行政区，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暑假 40 天没有回过家。

·2010 年，王传超在山西省稷山县玉璧之战的万人坑搜集遗骨，以分析鲜卑族遗传结构。

王传超有了个绰号叫"遗传超人"。他告诉环球人物记者，自己并非天生精力充沛，而是有一套自己的"充电"方法。"感觉累的时候，我就喜欢看那些沉睡千年的骨头，想到它们背后承载的历史和文明，一瞬间，所有的压力和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2024 年，王传超 37 岁，荣获中国青年五四奖章。也是这一年年底，他回到了母校复旦大学任教。

如今，他的实验室拥有 30 多名硕士、博士和博士后，一年发表研究论文二三十篇，系统阐释了黄河和长江流域新石器时代农业人群经多向迁徙扩散、遗传—文化协同传播、多元一体融合而形成中华民族的过程。他还带领团队设计开发了一个集古 DNA 数据管理、分析以及结果可视化于一体的在线数据库和分析平台 ADGAP，向所有研究者开放，为推动古 DNA 研究的普及提供了重要支持。王传超说，现在，国内实验室发表的古人基因组超 1000 例，占到全球数据量的近 10%。

他当初回国的目标终于实现了。曾经无数次有人问他："你这么拼，值得吗？"如今，他对环球人物记者缓缓吐出两个字："值得。"

39 岁：传承

今年，王传超 39 岁，"王教授"这个身份在他的工作和生活中日益占据更重的分量。他又有了新的目标："培养出更多优秀的青年人才，让这份事业薪火相传。"

这并不仅仅是一句口号，因为王传超自己也是从困顿与渴望交织的青春中走来的。

2015 年，即将博士毕业的他在《自然》专刊上发表了一篇不到 2000 字的观点文章，题为《给年轻人一个机会》，呼吁国家能给青年人才更多支持，以免他们外流或离开科研界。这篇短文在学术圈引起了巨大共鸣。

如今，曾经困扰过王传超的问题已经得到很大改善。"青年人才托举工程""博士后创新人才支持计划"等政策的推出，像阶梯一样托举着新一代青年学子。

一名学生曾找到王传超，请教求学规划："老师，我计划博士阶段赴海外交流，想请您帮忙评估一下，这间实验室是否值得前往？"王传超随即询问目标机构名称，听完学生的回答后，他笑着坦言："该实验室的整体研究水平还不及我们团队，你过去很难收获实质性的成长与提升。"学生闻言豁然开朗，短暂思索后会心一笑，放弃了这一交流计划。

· 王传超（左）在整理采集古人遗骸样本。

这些年，我国生物考古领域蓬勃发展，十多家单位建立了具有国际领先水平的古 DNA 超净实验室和大数据分析平台。王传超说，我们与马普所、哈佛医学院的差距，已经从曾经的 20 年缩短到了 3 到 5 年。

"现在的学生比我们当时幸福很多了。"王传超语气里带着羡慕和欣慰，但很快又皱了皱眉，有些担忧地说："现阶段跨学科协作的深度仍然不够。"

他在自己实验室的门上贴了一句话："自然科学和人文社会科学在百余年前分道扬镳，而我们这个实验室，希望把两者再带回到一起。"

带着这个理念，来自生物学、考古学、语言学、人类学、法医学不同专业的学生汇聚于此。王传超经常和他们一起去食堂吃饭，吃着吃着就聊起了研究，一直聊回到实验室，根本停不下来。他说："其实学科间的壁垒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同一个科研问题，学生们可以各自从自己的方向去回答。聊一聊，图就拼起来了。"

去年 8 月，王传超团队在《细胞基因组学》（《Cell Genomics》）上合作发表的《东亚新石器时代中期粟作与稻作农业人群的遗传演化史》，就是由不同专业的学生们一起完成的——生物学的学生负责提取古 DNA 和做数据分析，考古学的学生负责解读考古遗址和文物，语言学的学生则负责结合语言演变轨迹佐证研究结论。王传超说，这个课题完成得很快，从取样到投稿仅仅花了 1 年。而在他年轻的时候，还没有技术和条件可以做这些研究。